生活的困境:金爱烂《你的夏天还好吗?》

这周读完了金爱烂的《你的夏天还好吗?》。她的短篇小说虽然轻描淡写,多用笔墨反复描写日常生活的细节,但有直戳平淡生活下无解的不安,以及日渐崩塌瓦解的社会基石。所以每读完一篇,就要喘口气,调整平复心情,才能够再读下一篇。前面几篇读起来给人新鲜感。《你的夏天还好吗?》里的焦虑慌乱和狼狈。《虫子》里从生活间隙中冒出来的恐惧。《水中的歌莉娅》中潮湿、大雨、孤岛和困境。《那里是夜,这里有歌》和《一天的轴》写劳动者的故事。而这周读完了这本书里最后三篇小说,觉得写得比前面几篇更加好,想详细写一下感想。

《角质层》那一篇,写了一位热衷于美甲,热衷于消费的28岁的普通精致都市白领女性,去参加朋友婚礼的故事。小说里描写工作后提高消费水平,被消费主义“绑架”,靠买买买来实现自我来让满足自己短暂快乐的普通都市女性的文字读起来另人十分不安:“常穿的外套必须是高档名牌。女人的发质是生命。皮肤是名牌” “消费让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参与大城市旺盛的生产活动。” “工作三年,没攒下多少钱,容貌却比以前好看了。”

而且对自身容貌的苛求是精致到身体的部位和细节的,小说最明显的就是反复对美甲的描写。这些对身体部位的“美”的追求,就是消费社会对身体,尤其是女性身体的规训。而小说让读者看到的,是“精致”都市白领生活背后的困境和空洞。如同小说结尾那一束很快就碎烂掉的花束,精致的生活,都市女性的优越感,也是这样飘摇不定。

《尼克塔酒店》那一篇也特别好,讲述了两个女孩,特别好的朋友,结伴出游最后因为生活琐事和性格不合闹的很僵的故事。但其实在生活习惯待人处事和性格不同的背后,隐藏的真正原因是两个女孩家庭和成长背景的巨大差异。恩智来自中产家庭,她拥有来自中产家庭的特权:英语很好,在机场不会迷路,去哪里都不怯场,想去旅游没有钱可以问妈妈要。瑞允则是靠着奶奶捡破烂,把她拉扯大,而现在连唯一的奶奶也不在了。她跟着恩智,在国外去哪里都显得尴尬无法从容不迫。

这种巨大的阶级差异是导致两个好朋友最终闹翻的深层原因,也是韩国本身的社会问题。但这种阶级差异往往被忽视被故意无视。小说里面表现在两个女孩不问对方家庭身世,却又互相吸引相互欣赏成为朋友,并觉得这样很酷。但是金爱烂让我们看到,这种“酷”只是一种假象,无法掩盖深深的社会断层,韩国社会阶级的巨大差异在她的笔下是无解的,所以小说的最后僵持不下的两个女孩,驻足原地,不知到去哪里,也无法预测前路的方向。

最后一篇《三十岁》就更加直白了。以书信体写了大学生因为窘困参加传销的经历。其中我们看到的韩国社会本身的瓦解和动荡不安。小说中的“我”,努力复读努力考上大学,读了梦想专业,但专业(和整个“不实用的”文科系)面临被取消的危险,她勤工俭学,努力读书,还是偿还不起学费和生活费。而她的前男友,分手时候三十岁已经是信用不良者,不是因为挥霍或者赌博,“只是因为努力写论文,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是年轻人越来越贫困没有出路的社会。

而中产家庭也是摇摇欲坠,一个能让女儿复读考大学的家庭肯定不是贫困家庭,但“我”的父亲因为出车祸吃了官司后,整个家庭几乎被拉到贫困线以下。在这个充满不安的社会中中产家庭的瓦解就是这样简单,像建在沙地上一样。

金爱烂的这些小说中的人,和他们的困境,并非因为他们来自底层云云,而是21世纪之后不仅仅是韩国也是日本甚至一些欧美国家社会的现实,是那一群所谓working poor(穷忙族)的人群。金爱烂把21世纪都市人生活的黑洞藏在风轻云淡的文风和日常生活的细节中。她可以扒开她笔下角色的“正常”的人皮,让你看到里面都是腐肉虫子蛆。腐败和窘困的不仅仅是人,也是社会本身。而在社会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的朋友,是地铁上擦身而过的看似风光的OL,是刚组成家庭的年轻人,是你的同学,是出租车司机,是机场清洁员,是你,也是我。我们都被困在名叫生活,名叫时代的漩涡里,进退两难,无处可逃,没有任何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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