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

这本小说原作用日语写成,十年之后才得以出版,台湾中文版也在4年后出版。

书写于1943到1945年这个战争年代。这种反应历史与战争,对国家民族所面临的危机做出呐喊的小说,本不罕见。而这本小说特殊的地方在于主人公太明的身份——一个台湾人,一个知识分子。“亚细亚的孤儿”首先指的是主人公,他出生于这个新旧交替杂糅的夹缝年代,出生成长于台湾这个曾属于中国大陆后被日本殖民的夹缝地带。他小时候跟着爷爷读四书五经,后来入新式学校学习,成为一个知识分子。年轻时也曾想在这个混乱的历史时期为“国”做一些事情,中国大陆的时局也无时不刻不牵动着他的心。这些题材常见于大陆民国时期的小说中。但是作为一个台湾人,主人公无论去日本还是大陆都遭受歧视,甚至最后他从大陆回到台湾,正是日本侵华之始,他也被日本政府监视。他一方面心系中国的命运,但一方面又无法参与其中。一是因为作为一个有良心的知识分子,读书使得他看透了革命的空虚,也厌倦政治场上的交际。第二则是因为作为一个“夹缝中”的人,从心里从客观上他都无法投身到救国救民的运动中,从而有一番大作为。他的这种矛盾使他痛苦一身,最终酿成悲剧。

而这个矛盾也正是“台湾”自身的矛盾。“亚细亚的孤儿”实则是指“台湾”。书中作者借主人公发出对台湾过去的思考,对台湾所处的未知的思考,以及对未来台湾的思考。在小说最后,太明想到虽然台湾被日本殖民,虽然有一小部分人沦落为汉奸,但是大部分淳朴的台湾农民却是十分憎恨日本的统治,他们虽不识字,没有知识,但世代与土地相连让他们不会被轻易地煽动,想到这里,太明似乎看到了未来的光明。由此可见,虽然小说以悲剧结束,但是作者认为在这个黑暗的时代依然存在着未来的希望,那希望就是台湾人民自身。虽然台湾沦落为“孤儿”,但是未来的可能性也存在于台湾人民之中。最后一节主人公发疯后的呐喊,也正是作者自身发出的呼唤。

因此可以看出,小说虽然不长,但是包含的内容主题非常之丰富。不过从另一方面,小说也可以算展现了日本殖民台湾历史的一个侧面,并且能对这段复杂的殖民历史有一个感性的认识。例如日本对台湾施行的“国语化”政策、卫生政策中可以看日本殖民与推进台湾现代化进程之中发生的摩擦。制糖场里女工们的辛苦的生活会联想到那个时代女工本身的遭遇。主人公早年在日本的高中教书,算是一个小文官,他也可以算是日本殖民的合作者之一,这里可以联系到殖民地中本地人与殖民者复杂的关系的问题。从男主角的妻子又能看到当时的modern girl作为一个社会政治问题的存在。另一方面,小说中处处表现出“新”与“旧”的冲突。男主角毕业后回到村里,与村里人和习俗发生的摩擦,这是男主角代表的是“新”,而村民代表的是“旧”;后来男主角与其妻子的不合也是这种冲突,但是此时男主角变成了“旧”,而他的妻子则是“新”,由此可见在现代变化之快,“新”“旧”界限之不稳定性,这也是现代性的特点之一。

除了对于现代性的矛盾的描写外,男主角对于台湾与大陆的态度的描写也值得思考。当男主角第一次登上大陆,来到上海,他看见的一切都是美好而新鲜的。他说上海这个大都会是中国传统与西方现代的完美结合,他看到上海的那些modern girl都觉得非常有素养。这里充满了他对于大陆的美化与想象,与后来他逃离大陆时形成鲜明的对比。当他逃到日本人的渔船里,被船长数落说遇难了才说自己是日本国籍以求帮助。而男主角自己也觉得到了船上像是回到了家一样。由此可见,男主角对自身的identity的确认就是十分暧昧的,他虽然不是一个圆滑的人,但是在危机时刻还是会利用这种身份暧昧的便利。但是这种暧昧也正是他一身的苦恼之渊源。他即不属于日本又不属于中国。这在他的语言上也有充分的体现,他虽从小学日语,但是说的日语却是带有九州腔的日语;他虽从小熟读四书五经,但是说的确实闽南语和一些广东话。到大陆的一段时间他因为语言不通而无法自由活动。因此在语言上,男主角也是属于边缘的。而这种暧昧的identity和边缘性也正是“台湾”自身的问题所在,而在书中,作者没有明确给出如何走出这种暧昧与边缘的方法,而是将希望寄托在台湾人民自己的身上,或许这其实已经算是作者的表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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